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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尽头的尽头

*隐大悲背景

——
他干这一行当有些时日了。他没有名字,在与他这条河一墙之隔的地方,人们称呼他为引渡人。必须纠正,这一定义是错误的——他只接待无法进入天堂的灵魂。那些刚刚从断头台下脱身、双手占满鲜血的杀人犯和那些认为自己在尘世无处栖身而宁愿伤害自己的肉体的无信仰者是他的常客。
河水中禁锢着罪恶至极的堕落的灵魂。它们甚至不被天主承认曾经为“人”。他的任务单调而无聊:将这些需要被引渡的灵魂带上船,防止他们跳进或跌进脚下的这片深渊。他将他们带至浓雾的尽头,然后他们接受审判。他从不过问尽头之后的事,也不曾思考他存在的意义,虽然有些时候,在一个清醒的理性的人眼中他所做的一切是如此荒谬——例如引渡那些杀人犯,尽头之后的宣判与他跌入河水没有任何差别;而对于空虚的生存者,坠入永恒轮回的悲苦与折磨甚至不如被天主打上罪恶的烙印。
他日复一日地游走在可能获得这些灵魂的区域:断头台、监狱以及河流。有时这些灵魂浑身沾满可怖的鲜血,这是罪恶的表现。有时这些灵魂湿漉漉的,那是他们刚刚从高桥上跳下祈盼结束天主对自己肉体的惩罚。他偶尔会仔细观察他们,偶尔又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直到这压抑旅途的告终。
6月7日的深夜,他在河中像往常一样拉起一个湿漉漉的灵魂。他自杀的时间恰到好处——或许再过几秒,这座城市就将迎来崭新的6月8日。但这对于他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被他留下记忆痕迹的人怀念他的时日推迟一些罢了。
他将灵魂拉上船,在黝黑的河水中破开一条同样看不到黎明的道路。这个灵魂像那些无信仰者一样唠叨。
“这里也看不到星星吗?”坐在船上的灵魂向后靠了靠,抬头望向虚空。
他有时会和他们搭两三句无关紧要的话,大部分时间他惜字如金。沉默弥散开,双方都没有打破尴尬局面的企图。
最终,灵魂再次开口了:“您有信仰吗?”
他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疑惑。他回头望去,看到一个纯净的灵魂。
不,这样描述不够准确——一个纯净的、有信仰的灵魂——这样的灵魂怎么会选择自杀?他应当获得善终,然后登上天堂与天主为伴。
“您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的信仰,我从前的生活被这一早就我的社会证明为错误的、一堆碎石、一团乱麻。天主对于我是另一个深渊,我向他辞职了。”
他不太能听懂这个灵魂话语里隐晦的意义,但他似乎对他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比如他因信仰破碎而自杀。
“您所看到的一切在我身上仍然成立。我选择了自杀,因此我仍然坚持我曾经的信仰。我否定天主对我无意义人生的裁决。啊……您大概无法与我交流,但是您有信仰吗?您应当是有的,您的工作……”灵魂环顾阴暗的四周,嘟哝了几句似乎是咒骂的话语,“瞧,您能坚守在您艰险的工作岗位上,您应当是有信仰的。”
事实上这条河从来都不长,只是他习以为常的沉默使这一旅途格外压抑。他看到了尽头,薄雾背后有着微弱的吸引人前行的光,就像绝望的干渴几乎致死的旅行者在水壶中意外发现的一滴水。他将船头调转方向,任由这一罕见的坚定的信仰者踏上属于他的审判之路。
他的脚下重新变回人间坚硬的石板地。他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街道中,在冗长的职业生涯中首次开启头颅探寻思考。他有信仰吗?他单调无聊的工作真的是有意义的吗?——因为信仰的支撑?
他想到了西西弗斯。在这一时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脚下的河流正是难以攀登的高山,由一块块坚硬的泥土组成;他手中紧握的船桨与那些需要被引渡的灵魂一起,成为巨大的石块。他重复着这一动作:引渡,就像西西弗斯重复着将石块推上山顶的动作。这样的行为有意义吗?他不思考,并不代表他不知晓浓雾背后的秘密。那些杀人犯与无信仰者——他的行为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不,他反驳自己,对于这个坚定的信仰者的灵魂,他的存在必定是有意义的。他拯救了他不被黑暗的河水吞噬,不让他第二次跌入另一个深渊。他将任务完成地很完满。——
但是,当他意识到这一事实,谬论相伴而生:在这一有信仰者的灵魂之前,他的行为,引渡那些杀人犯和无信仰者的行为,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他没有改变任何事,也无法从工作的完成中获得快乐——他甚至觉得自己将他们推向与河水不同却又本质相似的另一个深渊。
他与西西弗斯相似,又与他不同。西西弗斯可以获得石头登顶瞬间短暂的,哪怕只有一秒的快乐。西西弗斯的每一滴汗水都是有意义的。而他却仅有这一次。
他在此之前,以及无法预料的未来中,许多的路途,都是无意义的。他无法容忍。他意识到了自己应当具有的存在的基本属性。但是这个职业谋杀了他的大部分存在。
啊,还有信仰。他极不情愿地承认自己是一个无信仰者。支撑他过去工作的不过是他与那片天空相似的虚无的头脑。
他应当改变这些,这一工作甚至不仅仅是对自己灵魂的惩罚,更是对自己思维的禁锢,存在意义的剥夺。原来他也拥有灵魂吗?他必须追求存在,哪怕是最最低贱的存在,哪怕只有瞬息的生命,也尊敬了他存在的基本属性,赋予了他真正的意义。如果足够幸运,他或许能够成为另一个坚定的信仰者。
这一次,他独自划着小船,走向迷雾笼罩的尽头。一束光刺痛了他适应黑暗的双眼,他坚定地向前,久违的温暖包裹住他。
在前文提到的术语应当是“坠入轮回”。但在他看来,这是天主对他另一形式的恩赐。


他接手了这份工作。它单调而无聊:将这些需要被引渡的灵魂带上船,防止他们跳进或跌进脚下的这片深渊,以到达他无需知晓的尽头。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一工作,无信仰者是他的常客。
他无意识地等待下一个坚定信仰者的救赎,但是,一个坚定信仰者的自杀又有多少近乎荒谬的可能性?
他等待着尽头。尽头的尽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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